當年那座助我逃過一劫的碉堡與一旁生氣盎然的九重葛,猶守著這塊土地,好像是在等我回去看它們最後一面……
這是第三度來看總爺。它,不是什麼赫赫顯耀的大人物,只是個小小村落,附近有一處不再飄香的糖廠。171縣道將它切割成兩個區塊,如果說,一邊是今生,脫胎換骨後轉型成藝文中心,那麼,另一邊就是前世,繁華凋盡後荒蕪至今。儘管身為一個老糖廠的必備元素——煙囪、工場、鐵軌、小火車…..,都已消失在荒蕪的地平線上,但對我這種鐵道迷來說,滿滿地旅行記憶----驚豔、瘋狂、曲折、滄桑……,卻仍深植在心田奧處。
故事得追溯到1977年歲末,一趟陰錯陽差的訪友之行說起。還記得那天,隻身從台中輾轉搭車到麻豆,下車後手擲一張書寫著「興中路」的字條,沿著馬路挨家挨戶徒步而行;我正要去找一位家住麻豆的國中同學阿威,他是班上唯一來自南部的外地生。每逢中秋,這個大啖文旦的季節,我都會想到他。
然而那次,走了好長一段「興中路」,來來回回問了好幾戶人家,卻都沒找到要拜訪的門牌。耗了大半天,我幾乎可以確定這個住址有誤;更懊惱的是,我竟自信到連個電話號碼也沒帶在身邊。「放棄吧!」鐵了心,這麼告訴自己。
就在我試圖將「苦尋」目標不著的鬱卒情緒,轉化為「體驗」隨遇而安的遊蕩樂趣之際,不遠處隱約傳來火車鳴笛聲。在好奇心驅使下,續往音源探尋;拐個彎,赫見遠方有根大煙囪,冒出陣陣白煙,香氣氤氳;再往前細瞧,體態臃腫的火車母,牽引滿載甘蔗的五分車,以極緩的速度,蹭蹭蹬蹬地,與鐵軌磨出重金屬般的巨響,並伴隨一股從內燃引擎煽出的熱氣旋,轟隆轟隆駛過;剎那間,我的情緒也跟著它們一起在沸騰。這場景帶給我的震撼感,至今難忘。
隔著鐵絲網,駐足觀望許久,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近糖廠,就在總爺!
我並不清楚糖廠到底有多大,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征服它的欲望真的很大。那時也沒想過會不會有第三隻眼在監控,滿腔只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熊心豹膽!
我找到一處平交道,趁著四下無人,輕而易舉就闖進這神秘禁地。小心翼翼,躡手躡腳沿著鐵軌潛行,左顧右盼,時而以車頂較高的蓬車當掩護,伺機而動,時而又跨過好幾條鐵軌,躲到爬滿蔓藤的空蔗車當屏障,伸頭探腦,興奮地發掘以前從未見過的糖廠風貌。
不過,麻煩的事來了,當我還沈浸在自以為很了不得的瀟灑氛圍中,遠方突然出現一位胖警衛,戴著大團帽,面惡兇煞,猛吹哨子衝過來,嚇得我一溜煙拔腿就跑,然後像隻誤闖叢林的野兔,在鐵軌車廂間,穿梭、狂奔;跑的愈快,哨聲就愈刺耳。
最後我找到一處長滿九重葛的碉堡,也顧不了裡頭陰暗潮濕,逼急了,硬給躲了進去;汗流浹背,氣喘噓噓,兩腳抖到無法站立,蹲踞在一隅避風頭。
當時,很害怕會被發現,萬一來個甕中捉鱉,下場勢必很慘。所幸,一分一秒過去,吵雜聲不再,從洞口窺探,才知外頭是車站月台,看準了沒人,狼狽鑽出,倉促逃離現場。
回到台中後,連絡上阿威,原來他住的是「中興街」而不是「興中路」,小小麻豆,偏偏兩條路都有,兩字顛倒之差,竟仿隔千里之遙。雖訪友不成,但驚險的脫困歷程,卻意外成為炫耀的話題,他直呼:「有夠勇!」
翌年中秋,阿威家文旦豐收,來信邀我再到麻豆一遊,還說隔壁有位認識的老阿伯,就在糖廠上班,人很好,如果想再去總爺,不必像上次那麼辛苦,打聲招呼就行了。不過,他的好意並沒讓我有太多興奮的感覺,反而擔心起「跑路」事件有沒被他給宣揚出去?
時隔多年,我常居台北工作,早已淡忘這些年少往事,直到1997年,突然看到一則報導:『台糖打算將閒置已久的麻豆糖廠拍賣給財團,地方鄉親聯手搶救中。』停產的事,我是這樣知道的。
幾個月後,我帶著相機回到了總爺,距上次來足足已有二十年之久,彷彿這趟是要來跟他告別,也順便彌補過去未曾留下任何影像的缺憾。
可惜,我來晚了,原本偌大的廠房已被夷為平地,小火車站連同廠區軌道也一併被拆除殆盡,區外的斷尾鐵軌則隱臥在荒煙蔓草間,夾縫中求生存,幾乎快滅頂。眼前映像帶給我的震撼程度,不亞於第一次撞見它的那份能量,只是心境不同,換來一片唏噓。
我循著前塵往事重踏舊日足跡,嘗試再追憶那段瘋狂行徑;只是,原本應該熟悉的場景,卻完全走了樣,唯獨月台上,當年那座助我逃過一劫的碉堡與一旁生氣盎然的九重葛,猶守著這塊土地,好像是在等我回去看它們最後一面,真個「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啊!
這是第三度來看總爺,帶全家到此一遊,竟比上次來更陌生了!不知不覺間心底冒出濃濃思念之情,思念起我與總爺的過往際遇——高聳的大煙囪、甘甜的燻蔗香、簡陋的平交道、綿延的鐵支路、長串的五分車、盡職的胖警衛……,當然,還包括早已斷線的阿威,至今,我還是沒去過他麻豆的老家。
 |
| 總爺站仍在運作的珍貴舊照,深具魅力(許乃懿攝) |
 |
| 1997年造訪時,廠房已夷為平地,小火車站連同軌道也拆除殆盡 |
 |
| 當年助我逃過一劫的碉堡 |
 |
| 月台碉堡旁的那株九重葛堪稱是老欉 |
 |
| 廠外殘存的鐵軌,左邊隆田線,右邊八分線 |
 |
| 兩層樓木造招待所原貌,日本瓦與雨淋板是主要特徵 |
 |
| 未整修前的社長宿舍 |
 |
| 「紅樓」是以前明治製糖株式会社本社的辦公室 |
 |
| 1948年製的348號蒸汽機車,原配屬斗六糖廠 |
 |
| 老火車頭旁的「石車」,是早年先民用牛做為動力來榨糖的主要工具 |
 |
| 2003年帶全家到此一遊,第三度來看總爺 |
 |
| 社長宿舍(左)與紅磚餐廳(右) |
 |
| 除了老房舍,還有樟樹成林的綠色隧道 |
 |
| 石車模樣百年不變,但社長宿舍旁的紅色欖仁樹落葉,秋冬限定 |
 |
| 糖廠保健室 |
 |
| 糖廠有不少老榕樹 |
 |
| 社長宿舍前的石燈籠 |
 |
| 這片草地位置,早年曾是溫水公共澡堂 |
 |
| 這間雜貨店是以前的糖鐵隆田站,已拆除多年 |
 |
| 整容改造前的台鐵隆田站 |
 |
| 台鐵隆田站是昔日曾文、北門兩地的主要物資轉運站,車站旁有不少台糖與台鹽的舊倉庫群,隆田線糖鐵已被埋沒在草叢裡 |
|
 |
| 明治製糖時期的本社前驛(總爺站)《台灣糖業鐵道圖說集》 |
 |
| 明治製糖株式會社總爺工場《台灣寫真帖,1915》 |
 |
| 明治製糖株式會社總爺工場《現代台灣史,1934》 |
 |
| 麻豆市街圖,長長紅標是「興中路」,短短藍標是「中興街」,兩字顛倒之差,竟仿隔千里之遙 |
 |
| 市街圖局部放大,當年我在「興中路」晃蕩,無意間來到麻豆糖廠 |
 |
| 市街圖局部放大,「中興街」很短,當年誤把「興中」當「中興」 |
【本文曾刊載於《鐵道情報》2009年192期,中華民國鐵道文化協會。文內第一張珍貴舊照為許乃懿醫師拍攝,經他慨允借用,謹表致謝】
==============================================================
Inspiration

先敘明這篇內文的時間序。第一次到總爺是1977年,第二次是1997年,第三次是2003年。2009年發表於《鐵道情報》,直到2026年才收錄在個人部落格。我也太怠惰啦!
小時候在后里月眉與高雄旗山看過運糖軌道及小火車平交道,卻不曾見過五分車在跑。年少時,也頂多是搭縱貫線火車從車內往外看,見著了大煙囪「識別物」,才知那是某某糖廠,諸如大林、南靖、新營、仁德、橋頭等。一直到唸大學的1970年代末期,我對中南部糖廠仍十分陌生。 內文提到了「總爺」,這地名很早就出現在1898年台灣堡圖中。根據《南瀛地名誌》的說法,「總爺」乃知縣之下的文官職稱,是清代時台灣鎮「總兵爺」的簡稱,清廷在麻豆地區設立「總爺衙門」,人們就稱此地為「總爺」。若依此邏輯,台灣應該有許多叫總爺的地方才對?但沒有。
本文述及的糖廠,若從歷史軌跡來看,將它稱之為明治製糖時期的總爺工場、總爺製糖所,或台糖時期的總爺糖廠、麻豆糖廠,其實都沒錯,至少那個「糖」字可讓人一眼看出它與「蔗糖」有關。不過,即便麻豆曾經栽種相當數量的甘蔗,但若問麻豆特產是什麼?十之八九還是會説文旦。那就更別說當今「總爺藝文中心」這個名字了,對不熟悉當地風土民情的外地人來説,很難聯想它與蔗糖有任何淵源。
1904.jpg) |
| 「總爺」1898年就出現在台灣堡圖中 |
 |
| 麻豆站與本社前站位置《二萬五千分之一地形圖,1921》 |
關於麻豆糖廠的沿革,網路上資料甚多,不再贅述。而它與佳里糖廠(舊稱蕭壠糖廠)相距約10公里,也曾有運糖鐵道相串連。在台糖組織改造紀錄中,兩個糖廠一如孿兄弟,歷經分分合合,最終命運卻相同,停止製糖後皆轉型為文創園區。
當地人慣稱的總爺糖廠,其所轄管的鐵道分佈,與佳里糖廠以糖廠為中心呈輻射狀完全不同。總爺除了有一條東西走向的隆田線外,其餘原料線多半在糖廠西南邊區域蔓延,如八分線(中途分歧出安業線、檨子林線)、後營線(中途分歧出下宅子線)、西港線(往南延伸出爺崁連絡線,併入南北線走西港大橋過曾文溪)等。
唯一有載客的營業線就是隆田線,自隆田(昔稱番子田)經麻豆至佳里,全長16公里。這條線早在1909年明治製糖時期便已開通,1915年又將營運路線從佳里往北延伸,串聯北門線,經學甲至北門的二重港為終點。1922年資料中,每天有兩個往返的全程車行駛於番子田與二重港間,全長28公里得耗2小時10分。
這條線(社線)是早年鄉民進出城際間及轉接官鐵縱貫線(局線)很重要的交通工具,有許多人搭。1933年協成自動車合資會社(協成客運)闢駛了佳里、麻豆、番子田間的汽車客運(日人稱自動車),因班次較多,乘客稱便,對糖鐵形成很大威脅。明治製糖還因此引進了汽動車(Rail Car,即車廂內配置內燃機,速度比汽油車快)來運轉,期能拉回頹勢。
.jpg) |
| 番子田線時刻表《台灣旅行案內,1922》 |
.jpg) |
| 番子田線里程運費表《台灣私設鐵道乘合バス運賃表,1944》 |
 |
麻豆糖廠鐵道平面圖《台糖新營總廠,1977》
|
 |
| 麻佳區南北線主線與預備線分布圖《台灣糖業鐵道圖說集》 |
隆田線鐵軌鋪設原本即遷就原料區位置,走麻豆南郊,因而遠離了麻豆市區。開通初期的1911年雖設有麻豆站(約今台19甲麻善大橋麻豆端,合味檳榔旁小路西行200公尺處的文旦園),但因位置偏僻,搭乘不便,為回應麻豆居民陳情,乃先於1929年設新麻豆站(今興國路興國汽車檢驗廠旁排水溝);再於1938年在原線完工一條分歧線,往北繞進麻豆市區上下客,同時將原麻豆站移至分歧線終點(今民族路興南路口),並新設了巷口站(今民族路建南街口)。其中麻豆站距巷口站只有500公尺,巷口站距新麻豆站亦僅500公尺,這麼短的站距,列車才剛啟動便又要減速進站了。
由1957年地圖可知,這段分歧線非常特殊,採三角線佈設。列車先由隆田線的兩個分岐點走三角線左右側邊,經過三角線頂角的信號所後進出麻豆站,再折返回隆田主線繼續行駛。三角線左右側邊的走法,則採「左進右出(往隆田)」或「右進左出(往佳里)」。
 |
| 隆田線三角線車站位置《二萬五千分一地形圖,1957》 |
戰後的隆田線由台糖接收,仍扮演曾文溪以北的重要運輸角色;1950年代自佳里經麻豆至隆田的汽油車,每天尚有七往返。除了運糖、載客外,這條線還輸送由台鹽委請自北門、七股轉運而來的散裝鹽,運抵隆田站後再透過台鐵鹽車送至高雄港,是有名的「糖鐵鹽運」。
隨著公路運輸漸進發達,隆田線運量日趨萎縮,最終於1980年停辦客運,僅維持貨運。1990年隨麻豆糖廠關閉,軌道不是被拆除就是被雜草吞噬。
總爺站在明治製糖期的站名叫「本社前」,意指明治製糖株式會社總部所在地,因而是個大站。我在1977年闖入製糖工場時,在驚慌歷程中,對這個車站印象最深的,就是月台碉堡旁的那株九重葛,事後才知它是「老欉」,已近百歲。
至於隔著171市道在車站對面的糖廠辦公區,我是相隔20年後的1997年第一次進去。廳舍環境綠意盎然,規劃完善,不但有東洋風味的木造招待所,也有西洋風格的紅磚辦公廳。其中位於今第二停車場旁的綠地,早年曾是溫水公共澡堂,也是日人引進衛生觀念的「浴場」設施。另據台糖資深員工表示,餐廳廚師的好手藝及每週兩次的露天電影院,都是許多回憶的片段。
明治製糖也有發行股票,日人稱股票叫株券,由於糖廍是製糖場所,於是當地人慣稱的「廍株」就是指糖公司發行的股票。老一輩麻豆人從認識它到爭相搶購,倒也見識了一些新鮮事,現今早已絕響。
對啦,最後要針對縱貫鐵路為何沒經過麻豆的坊間傳言,補述個人觀點。據地方說法,原本日人是要將縱貫線經由鹽水、麻豆南下,惟當時的鹽水地方政要認為鐵道會破壞風水,便遊說麻豆社首領聯手杯葛,縱貫線只好改走今天的新營、隆田。
我對風水一說則持疑,因為鐵路選線應該是從地形與工程角度來考量才是。最初劉銘傳修築基隆新竹間鐵路,原欲再往下推進至台南,卻因新竹以南要經過不少廣闊溪流,工程艱鉅而作罷。後來的日人在續築新竹至高雄段,也面臨同樣問題。由於台灣西半部河川大多東往西流,越往下游河道越寬,日人在選線時勢必得評估橋樑施工難度與成本。
早年麻豆居民若要前往台北或高雄,均得先搭小火車至番子田再轉乘大火車,咸感不便,加上地方耆老眼見麻豆發展遠不及新營繁榮,遂也大嘆當年決策者之不智。1930年間,台南州所轄的西螺、北港、朴子、鹽水、麻豆等街長甚還聯手發起「海岸線延長運動」,向總督府陳情新築縱貫鐵路南部海岸線。最後也被總督府以「所經河川,需架鐵橋,工事繁浩」為由打了回票。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