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昭明的鐵道‧人生‧夢: 送風也送暖，豐原客運6606之旅

短暫邂逅，恰如萍聚萍散。當車緩緩開出，司機刻意放慢速度，輕按了兩聲喇叭向我揮手道別。我也招手致意，甚還學他早上的「待客之道」，哈腰鞠躬呢！

　　那是我第一次搭這條國道客運，也是最後一次。

　　網友傳來訊息，告知豐原客運6606路即將停駛。它每天一早從豐原開抵台北，喘口氣，休息不到一小時，原車即折返。到了下午，同一輛車，同一位駕駛，同一條路線，再跑一次，就像鐘擺一樣，一天兩個往返，精準而單調地來回擺盪。

　　從小不只迷火車，也迷巴士。但火車只能在有鐵軌的地方才看得到，巴士不然，隨處滿街跑。於是，我的嗜好從「線」擴展成「面」。

　　眾多巴士裡，我對豐原客運情有獨鍾。年幼時便常看它披著淺綠塗裝，載滿了人，迎來送往，車頭那張「臉」總是一副任勞任怨樣。最教人著迷的，是上方那面行先板所標示的站名，有些是我不曾去過的神秘小莊。

　　那天，滿懷惜別心情，提早半小時到台北轉運站。很久沒來這裡了，先到各層月台梭巡一圈，明顯感受業者捉襟見肘的窘境，即便車班不斷縮減，站務員還是比乘客多。

　　走回我的月台層，這時有一位看起來像是這班車的司機，不斷在跟旁邊十多位乘客比手畫腳。我湊近瞭解，原來，待會要搭的6606出了點狀況。

　　「冷氣半路故障，目前只有送風，怕您們上了車會很悶熱。如果要到豐原，建議改搭統聯，真的很抱歉！」

　　「但我們要在西湖渡假村下，只能搭您的車，那下一班是幾點呢？」

　　「哇！西湖渡假村，統聯到不了，再來就晚上七點了。」司機有點頭大，更顯尷尬。

　　我觀望了一下，這群拎著大包小包的銀髮族，應該都是要去渡假村。

　　「那還是上車吧，我再試試看能不能修好。」司機正面臨一場可能被客訴的考驗。

　　未幾，大家都坐定位了，但司機不死心，上車安撫大家：「各位搭這趟車會比較累，我有跟媽祖保庇，希望能修好。」接著便下車繼續試圖排除故障。

　　約莫3分鐘，他又上來了，滿頭大汗，一臉無奈：「真歹勢，還是沒修好。」這時已過開車時間。

　　「無要緊啦！送風就送風，忍一下真緊就到。」有位阿公這麼說。

　　「歹勢、歹勢，若有人畏熱，駕駛座邊仔猶有一个空位，我共車窗拖開，會較涼。」

　　「你駛車較忝，冷氣雄雄害去，嘛毋是刁工的，袂怪你啦！」一位阿嬤用慈悲的口吻安慰司機。

　　「啊！揪感恩，我會趕緊閣安全來送逐家到位，按呢咱就出發囉！」折騰了一陣，車終於啟動了。

　　這回上國道不是自己開車，總算可以放輕鬆好好欣賞窗外風光，一部屬於我的公路電影開始上演了。車過中壢，尋找求學時的校門；過湖口，引頸與高鐵擦肩；過銅鑼，期盼與台鐵碰頭；過大安溪，回望火炎山；過大甲溪，遠眺花樑橋…這一路，時而睜大眼，時而腦昏沉。

　　中途停靠西湖渡假村，司機下車幫忙提行李，並向阿公阿嬤們彎腰鞠躬，不斷道歉賠不是，但沒人有怨言，反而稱許他辛勞。

　　就這樣，兩個半小時，很快就到豐原了。快到終點前，我跟司機短暫閒聊，當他知道我是專程跑來搭這班車時，既興奮又愧疚。車抵總站後，特別將原已關掉的行先板打開，讓我拍照拍個夠，之後隨即將車開回保養廠修冷氣。

　　其實，這趟旅程來得有些倉促，抵達時已正午，在車站附近找了家小吃店用餐，順便盤算下午要怎麼消磨時間。

　　撐飽了肚，騎著Ubike開始周遊「葫蘆墩」。避大街繞小巷，走田園巡水圳，感受這座城市的新舊交替。

　　一路遊蕩，來到了火車站後方的豐原轉運站。新穎的站體充滿現代感和便利性，也適足讓我上個洗手間再上路。

　　為了端詳站內設施，我繼續滯留。可能是還沒到下班尖峰，偌大車站顯得冷清。站外那幾輛熄火的客運車，像是勞累了半天的老牛在午休，準備為下一趟行程積蓄能量。

　　就在要離開之際，一輛豐原客運駛進了月台，細瞧才發現是我早上搭的那輛車，正在執行第二趟任務。

　　車門一打開，真巧，竟然又是那位司機。他看到我，一見如故，欣喜若狂：「太好了，太好了，冷氣沒問題了，要上車回台北嗎？」他笑得開懷，彷彿中了彩券。

　　「太棒啦！這樣您就不用邊流汗邊開車了。但我還不急著回去，謝謝啊！」我豎起姆指跟他比讚。

　　短暫邂逅，恰如萍聚萍散。我走到對街騎樓，拿出相機等著目送它離開。當車緩緩開出，司機刻意放慢速度，輕按了兩聲喇叭向我揮手道別。我也招手致意，甚還學他早上的「待客之道」，哈腰鞠躬呢！

　　回到台北後，我好奇上網搜尋這位司機詹智凱先生，才得知他的敬業態度早已備受肯定，多次獲得優良駕駛「金運獎」。我驀然想起了戴爾‧卡內基(Dale Carnegie)曾說過：「當命運交給你一顆酸檸檬時，要想辦法將它榨成一杯可口的檸檬汁。」這趟旅程雖少了冷氣，卻多了福氣，送風也送暖。人與人之間的體諒與真誠，將一場可能的抱怨化成溫馨的回憶，即便只是一期一會，仍值得長久珍藏啊！

註：豐原客運6606路往返豐原、台北間，2001年承接自原台汽客運。晚近受新冠疫情影響，客源銳減，加上駕駛短缺，最終於2026年5月17日發出末班車後，走入25年歷史。

奔馳北台灣25年的豐原客運6606路，退場前的最後身影

到台北轉運站搭車

近幾年已有多條路線黯然退場

統聯客運也有往豐原的路線，與東勢線同一個月台

豐原客運與統聯的彰化鹿港線共用同一個月台

冷氣故障，司機頭大

司機向乘客道歉，也跟媽祖保庇，希望冷氣能修好

司機不放棄，下車修冷氣

司機上來了，一臉無奈，冷氣還是沒修好

乘客不怪他，大家願意「共體時艱」

司機感謝大家體諒，那就上路囉

車過淡水河，遠望七星、大屯、面天

桃園捷運綠線已鋪設軌道，如火如荼施工中

車過中壢，窺見母校中央大學圖書館

車過大安溪，回望火炎山

中途停靠西湖渡假村，司機幫忙提行李，鞠躬賠不是

過了西湖渡假村，乘客幾乎都下光，12點半抵豐原

車抵總站後，司機特別打開行先板，讓我拍照拍個夠

司機第一趟任務完成，下車進站長室簽到

簽完後匆匆回月台開車

隨即將車開回保養廠修冷氣

豐原客運總站歷史悠久，站房主體沒多大改變

1958年雙十節剛落成的豐原總站

成立於1945年，是台中地區最老的客運公司

營運路線圖，看起來也有點歲數了，不少路線早已停駛(像是經中橫抵花蓮)

我最喜歡這個圓形售票房，夠老又夠味

6606路苟延殘喘，一天只剩兩班往台北

目前從豐原發車的路線最遠到梨山865路

串連山海線的班車

行駛中橫公路，開往溫泉之鄉的班車

經潭子往台中的900路班次最密集，黃金路線

高架化後的豐原火車站，感覺外觀不若舊站驚豔

從這個角度才能看見站名

以前的公路局(台汽)豐原站，就在前方新的郵政大樓與頂街派出所位置，早年旁邊還有個肯尼士大飯店，也易主成為五都大飯店，但目前歇業中

「舊頂街派出所」原為「台中州豐原郡頂街警察官吏派出所」，2002 年已登錄為歷史建築

目前委外經營，活化為藝文展覽與餐飲服務空間

撐飽了肚，騎著Ubike開始周遊「葫蘆墩」

這群人龍，沒頭沒尾，不知在排什麼

豐原最知名的百貨公司

鐵路高架化後，少了追火車的樂趣

我唸大學時，曾到這處以前是南陽路平交道旁的「路邊擔仔」吃豬腸湯，淋上「源美」辣椒醬，好吃極了。如今景物全非，連個影子都沒有

以前平交道旁遺留的鐵道文物

傳說清朝大甲溪在此沖積出3座小丘．這座「墩腳」因像葫蘆而得名「葫蘆墩」

這座是「墩身」，在自立街，被一座廟(聚星觀)給包覆

富春街是豐原發展最早的市街之一，從前稱為「橫街」

荒廢的洋樓，不知有無故事

富盛橡膠，由創辦人李阿醜先生成立於1950年代，早年在豐原風光一時

全盛時期曾大量代工愛迪達(adidas)外銷運動鞋，晚期則經營進出口貿易業務

廠房目前已關閉，人去樓空，教人唏噓

富盛員工曾多達5、6百人，照片為員工於公司大門口合影，外牆上可見adidas商標《國家文化記憶庫》

富盛榮景時期曾有四輛交通車，分別從后里、和平、新社和東勢接送員工上下班，照片為身穿制服的員工與交通車合影《國家文化記憶庫》

斑駁殘破的房舍也可成為懷舊景物

「水清、米白、查某水」—這句老豐原的俗諺，正是昔日葫蘆墩的寫照

水上人家，我家門前有小河

一條綠水巷，滿是流動的生命

活水翻湧，從土地公兩側分岔奔騰。大門正面迎向水流，意寓著有水斯有財，財源滾滾來

沒了屋頂的老厝，訴説著無情歲月的滄桑

這樣的樂土在高度開發的都市裡已難尋

走田園巡水圳，感受這座城市的新舊交替

回到了火車站後方的豐原轉運站

偌大車站顯得冷清

站外那幾輛熄火的客運車，像是勞累了半天的老牛在午休

就在要離開之際，一輛豐原客運駛進了月台

車門一打開，真巧，竟然又是早上那位司機詹智凱先生。他笑得開懷，一見如故

離開前，駕駛按喇叭向我揮手道別，人情味滿滿

6606行駛路線

2026年5月17日發出末班車後，走入25年歷史

【本文曾刊載於2026-07/第178期源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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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piration

　　高速公路易塞車，行程不好掌控，所以我已經很久沒搭國道客運往返中南部了。這回則是衝著6606即將停駛，臨時起意完成這趟小旅行。

　　最初豐原客運貼出的公告是2026年5月4日起停駛，但因承接的統聯客運準備不及，「藕斷絲連」到2026年5月18日起才停駛。原本只是想單純拍照留個紀錄，但沒想到從一開始的冷氣故障、乘客與司機的互動，到最後竟再度巧遇同一位司機，如此曲折奇異的旅程，給了我創作靈感。

　　本文核心其實不是豐原客運6606停駛紀念，而是透過一次惜別之旅，見證到司機的誠意、乘客的包容，以及一期一會的人情溫暖。不過，我還是要對這條路線的歷史，就我所知的部份，透過文字記載於此。

　　我想將回顧起點，追溯到最前身的公路局年代。話說50年前，隨著中山高速公路陸續開通，1976年8月《台北–台中》中興號誕生了。隔年我剛上東海大學，因當時的中山高採分段通車，中興號有經過「大學前」(指東海大學)，所以搭過幾趟。它自台北上中山高後，於新竹交流道下，再沿台1線經頭份、後龍、通霄、苑裡、大甲、清水、沙鹿，轉台中港路至台中。直到1978年7月，中山高已可由台北直通台中，這條中興號便直接由中清或中港交流道上下國道。

　　這時，有省議員發聲了，希望中興號也能照顧豐原鄉親(縣府所在地，很重要)，要求撥幾個班次繞經豐原，改由豐原交流道上下。公路局考量若繞經豐原勢必延長行車時間，為因應議員囑託，便於1979年4月起新闢《台北–豐原》中興號。這條線班次不多，我還搭過一次，那次是為了孝敬老爸，特別跑去雪花齋買他愛吃的綠豆椪後再回家。

　　國道客運初期只准公營來跑，在運量吃緊加上鐵路電氣化尚在施工的情況下，野雞車開始橫行。豐原、東勢兩地也已出現跑國道往返台北的攬客遊覽車(如怡泰、亞通)，亂象叢生。

　　1980年10月自公路局劃出的台汽客運上路，奉命收購、租斷民間野雞車，掛上中興與國光號招牌，時稱「代中興號」與「代國光號」。這期間，出現了一條以「代中興號」接收的《台北–東勢》線，雖然該線由豐原交流道上下國道，但為了與台北豐原線旅客分流，並未停靠豐原站。另台汽在東勢沒有自設站房，初期乃寄居於豐原客運東勢站，之後才在火車站前廣場設售票處；而台北端則隨1981年11月中崙站房落成而連同台北豐原線移至中崙。

台汽客運1985年台北豐原與台北東勢時刻表

台汽客運1991年台北豐原國光號時刻表

　　到了1990年3月，統聯開始營運，成為第一家合法上國道的民營業者。1991年2月開闢了《台北–豐原–東勢》(今統聯1617)，與台汽形成競爭。統聯將該線視為黃金路線，停靠點比台汽多，方便豐原至東勢沿線乘客；反之台汽績效不彰，車輛破舊，客源分散，當年7月起便縮短行程併入台北豐原線，悄悄退出東勢。

統聯1991年(左)與2010年(右)台北豐原東勢時刻表

　　當時的國道客運僅靠台汽與統聯，仍無法滿足民眾搭乘大眾運輸的需求，政府乃於1995年起全面開放其他民間業者申請國道路權。台汽因接收之前野雞車遺留的爛攤子，並吸收多條統聯不願承接的虧本路線，包袱至為沉重，遂開始分批釋出多條「賠錢」貨。2001年台汽民營化成立國光客運後，便將《台北–豐原》線移給當時積極爭取這條路線的豐原客運(今6606)。

　　豐客接駛後，力圖振作，初期平均1小時有一班，假日甚或半小時一班。服務範圍擴及后里、三義地區，中途在林口長庚、中壢服務區、西湖渡假村、九華山均有停靠站，民眾多稱便。

豐原客運2001年(左)與2009年(右)台北豐原時刻表

　　但國道畢竟易塞，台鐵也陸續引進新列車，縮短旅程時間，加上2020年疫情爆發，客源銳減，駕駛嚴重短缺，停駛前只剩一天兩個班次往返，與全盛時期相比，不可同日而語，業者萌生退意，可以理解。

　　而後續接駛的統聯客運也調整了原本的1617《台北–豐原–東勢》，新增兩條支線，停靠原本6606行經的后里、中社、西湖渡假村，無縫接軌，尚稱允當。

統聯接駛後的1617路台北經豐原往東勢時刻表(南下)

統聯接駛後的1617路東勢經豐原往台北時刻表(北上)

　　曲終人散，聽完6606的前世今生，至少要慶幸豐原客運沒步上老字號新竹客運的後塵，停駛全部地方路線(新竹客運現僅保留市區公車與國道路線)。

　　最後就來補述一篇我在臉書分享過的《豐原客運182》，一條我曾搭過的豐客地方路線。182沿線風景雖稱不上多美，但卻是早年「頗接地氣」的交通動脈，不僅留下歲月印記，也留住生活回憶，謹一併收錄於后。

■ 豐原客運182

　　走，跟我去台中，搭一趟豐原客運182，從豐原到清水。
　　上車前，先瞧官網站名圖。社皮鐵路巷、圳堵、頂車站、新庄車庫，背後可都有故事。
　　若沒方向感，補張路線圖，當會更清楚。別被「蜘蛛網」嚇到，我用藍標告訴您，182怎麼「爬」。有概念了嗎？好，上車！
　　起點原在豐客總站，三年前，移到了轉運中心(火車站後方)。不過，我喜舊厭新，還是喜歡總站的舊，尤愛那圓形售票房，夠老又夠味！
　　車沿中正路前行，望右窗，有家「大學眼鏡行」，原址「三民書局」名氣響。我唸大三時，曾在三民開眼界，「偷窺」《美麗島》，台灣民主運動剛萌芽。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棟樓，最早為豐客總公司。我從google找出舊街景，清楚看見上頭有個老logo。
　　續行，抵「媽祖廟」，饕客天堂，廟東夜市讓人吃到爆。甜食主義如我者，怎會放過一路糕餅舖，聯翔、寶泉、雪花齋，到轉個彎便撞見的薔薇派，以及昔日葫蘆墩圳旁的老雪花齋。我想說，豐原人，有口福，真的好幸福！
　　不久，過外環道，來到「社皮鐵路巷」。借問當地人，鐵路從何來？沒人會給答，只好翻開古地圖。果真，南北一條運蔗小鐵道，東西一條手押台車道，在此表演「十字交會」秀。可那舞台呢，一甲子前早已拆，難怪大家「莫宰羊」。
　　再往前，「岸裡國小」與「社口」。「岸裡」曾是巴宰族人大本營，又是中部長老教會發源地。漢人、原住民爭相墾殖，外來宗教也融入，這群人，如何在這塊土地上共存、演進，文史專家感興趣。
　　至於「社口」，因著「岸裡大社」出入口得名。但現代人，恐只記得「犂記」綠豆凸。也順便提點，社口本尊是「犂」不是「犁」，別無分身，魚目多混珠，眾人皆不察。
　　車過神岡，出現一排「圳」站名，神圳國中→圳前里→頂圳前→圳堵里口→圳堵。這已彰顯一件事，神岡是個水圳鄉。
　　其間，就屬圳堵最難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或只台中人，或只神岡、豐原、大雅、清水鄉親有聽過。古稱「浮圳庄」，蜿蜒水圳繞聚落，狀如「島」，台語音近「堵」，最後轉化成「圳堵」。
　　圳堵雖小，卻藏了好多寶。斑駁老站牌，像個「醜媳婦」，見不得人似的，躲在騎樓下。售票老窗口，滄桑歲月滿痕跡，豐客標誌與圳堵兩字，隱約可見。
　　不遠，是「頂車站」，鐵道迷看了「皮會癢」。原本以為運蔗五分車在此有個站。耆老説，非也，這裡舊名叫「車店」，溯自古早，牛車集結，交易貨品後，運往海口區(清水梧棲)，如同轉運站。這才搞清楚，此車是牛車，不是小火車。
　　未幾，遇「新庄車庫」。1962年，鋪路到新庄，客運也由圳堵延駛到此村。巧的是，有位鄉親叫王村，駕駛這條線，因其住家門埕廣，開完末班車，便停家門口，隔日上班再駛離。久了，車越停越多，遂成客運調度站，厝邊戲稱他家是「車庫」。豐客善解人意，索性插根小站牌，名曰「新庄車庫」，沿用至今。
　　西行，來到舊庄，已入清水區。舊庄乃相對新庄，開墾有先後，地名已透露。會用「庄」，不用「莊」，純只緬懷留足跡，如此而已，無關「繁簡」。
　　車過海風里，轉南進。此地已臨大肚山北緣，海拔190公尺。入秋後，凜冽海口風，開始咻咻吹，名符其實。
　　越往南走地越高，210上下。左側高牆清泉崗，除了民航機，也有戰鬥機。右側紅土大肚山，土質貧瘠，只能種種菜頭、番薯跟土豆。上頭散村有三兩，楊厝、許厝與吳厝，村名如人名，早期墾戶冠姓氏，各自劃地為王矣。
　　走著走著，就到西勢寮，降至200以下。國道三號與國際機場落成後，地貌已劇變，差點認不出。清水阿嬤後頭厝，就在西勢寮，景物全非。
　　所幸，182走熟悉的路，經清水「最高」學府「嘉陽高中」，再進入一段「搖滾區」。路過鰲峰山公園，浮光掠影憶當年，還來不及浸沉，車便已像溜滑梯，滑到了山腳清水街，結束這趟輕旅行。
　　182，早在1965年闢駛，當年沒番號。這條「橫貫公路」老路線，直到唸大學，我才從頭到尾搭一回。
　　60年代年幼時，父親曾開車，載著全家走一遭(應僅1/4遭)。從清水「大街路」頭，盤旋而上，繞過兩個髮夾彎，爬到大肚山，再由西勢寮切入，沿箸公館機場(1966年始更名清泉崗)西側晃呀晃，晃到大楊油庫便折返。
　　不得不折返，因為全是細碎石，一路顛簸有如「跳曼波」；全是紅通通，一派荒蕪有如「外太空」。機場四周沒高牆，僅以鐵絲網圍繞，遠眺戰機與機堡，氣氛詭譎，景觀神秘，印象因而極深刻！
　　無事坐巴士，透過車窗看風景。眼睛所見是「有形」，未必美麗光采，內心所見是「無形」，滿是舊日情懷。
　　豐原客運182，合該是我的「台灣好行」了！